在“死亡之海”罗布泊的腹地,除了著名科学家彭加木的纪念碑和探险家余纯顺的遇难地,还有一块独特的石碑屹立于风沙之中。它不纪念逝者,而是感念生者;它不铭刻功勋,只书写“感恩”。
这块碑的主人,就是被人们称为“罗布泊大侠”或“钟老师”的钟明。从2005年九死一生的被困者,到如今二十多年穿行数百次、专门保障他人的“无人区活地图”,钟明的故事是罗布泊最温暖的传奇,也是中国无人区探险史上不可绕过的一页。
故事的开端,是一场因追逐美丽而引发的生死危机。
2005年5月1日,时任新疆某旅行社司机的钟明,带领导游马晓梅和北京游客吴庆斌、李清夫妇,驱车进入罗布泊。面对戈壁上奔跑的野骆驼,一行人忘情地追踪拍摄,却在这片“地球之耳”中迷失了方向。
在3000平方公里的荒原上,风沙迅速掩埋了来时的车辙。汽油将尽,水粮渐少。此后四天三夜,他们如同无头苍蝇般在雅丹地貌中打转,最终被困在距彭加木失踪地约11.8公里的土崖处。到了5月5日,他们的食物仅剩下四个小饼,水也见底,精神濒临崩溃。
在极度的绝望中,四人做出了一个决绝的分工:由钟明驾车前往彭加木纪念碑这个探险者必经之地守候救援,其余三人原地保存体力等待。临别时,那种“生离死别”的悲壮感笼罩着每一个人,钟明的妻子更是心如刀绞。他们约定,无论是否等到救援,5月5日中午12点必须返回。然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直到下午4点,约定的时间已过,那辆墨绿的丰田越野车依然没有出现在地平线上。
留守的三人几乎崩溃,他们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钟明再不回来,就徒步40公里去找“八一泉”的芦苇根求生,或者冒险走向82公里外的罗布泊镇。但所有人都知道,在夏季地表温度高达60多度的“死亡之海”,徒步等于送死——正如后来的领队小龙所言,这是当年余纯顺都没能完成的距离。
时间回到5月5日16时41分,罗布泊腹地,一个孤独的身影蜷缩在彭加木纪念碑旁。已经在恐惧和寒冷中熬过一夜的钟明,此刻已到了生理极限。就在他准备撕掉最后一张求援纸条,放弃等待时,天边卷起了滚滚黄沙——那是一列车队。
钟明拼尽最后的力气冲向采访车,声嘶力竭地喊道:“给我点汽油和吃的吧!”
这正是由郑州晚报副总编辑石大东带队的48人“丝绸之路”采访团。看到这个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求救者,车队立刻停下救援。喝了水、缓过神来的钟明,带着大家看到了他在彭加木纪念碑上贴着的求援字条。那一刻,距离他自己划定的死亡倒计时仅剩不到一小时。
然而,救援之路远比想象中凶险。当石大东带领车队前往营救另外三人时,先是遭遇摄影记者贾俊生因拍照走失的惊魂一刻,紧接着,一场遮天蔽日的特大沙暴席卷而来。能见度骤降至一米以内,黄沙如瀑布般倾泻,三辆车同时陷沙。作为来过三次罗布泊的“老导游”,钟明直言“生平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沙暴”。在当年那个环境下,所有人都明白了:著名科学家彭加木,就是在这样的沙暴中神秘失踪的。
经过一个多小时与死神赛跑的挖沙、推车,沙暴奇迹般骤停。当晚20时50分,车队终于在一片雅丹地貌找到了那三个几乎要“步行寻死”的被困者。当北京游客吴庆斌紧紧握住救援者的手喊出“我们活了”时,罗布泊的黄昏见证了人性最闪耀的一刻。
救出四人后,更大的考验摆在采访团面前:油料告急。如果带上钟明的车和四个人,整个52人的团队可能全部困死;如果见死不救,这四人在无车无油的情况下必死无疑。最终,采访团做出了一个感人的决定:人车都要救,同甘共苦。团队当即规定:所有人不许开空调,不许洗脸刷牙,每天只吃一袋方便面、一个馍,喝一瓶水。硬是从牙缝里挤出给养匀给四个陌生人,并冒险派出先遣队奔赴罗布泊镇取油。
那一刻,钟明这个西北汉子在心里刻下了一句话:此恩必报。
获救之后,生活归于平静,但钟明的心里始终有一块石头悬着。“在被救的那刻起,我就想再到罗布泊去立块碑,来表达感谢郑州晚报的救命之恩。”
2009年5月4日,钟明在河南商丘人的资助下,在罗布泊立起了罗布泊有史以来第一座感恩碑:
这是罗布泊历史上极为罕见的、不是为了纪念某位名人或英雄,而是为了感谢媒体和普通救援者的石碑。它不仅立在了风沙里,更立在了每一位穿越者的心里。
但是,此碑因为有个人的名字很快就被人砸碎;此后的两年里,他无数次穿越罗布泊,每一次经过那个改变命运的坐标,再次立碑的念头就更强烈一分。2011年4月,机会终于来了。在河南洛阳人的资助下,钟明从乌鲁木齐专门运去了水泥和一块厚重的石碑,与见证者一起,再次深入无人区。
同年5月2日中午11点,当钟明一行抵达六年前被困的土崖时,往事历历在目。经过三个多小时的忙碌,下午2点,又一座“感恩碑”正式屹立在罗布泊的大地上,这一次隐去了所有人的名字:
感恩碑的落成,是钟明人生的分水岭。此后,他从一名普通的旅游业从业者,蜕变为无人区探险保障领域的标志性人物。
钟明的故事因其纯粹的人性光辉,吸引了海内外媒体的广泛关注。中央电视台(CCTV-10《周末讲述》)在2005年6月便以《生死罗布泊》为题,详细还原了那次惊心动魄的救援过程。随后,凤凰卫视的王牌栏目《鲁豫有约》对他进行了深度专访,让全球华人看到了这个西北汉子的侠骨柔情。
不仅如此,国内各大媒体包括台湾省的媒体乃至一些关注人类极限探险的国外媒体,都曾报道过这块独一无二的“感恩碑”及其背后的故事。钟明用自己的经历,向世界展示了中国人“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传统美德。
截至2025年,钟明累计进出罗布泊的次数已超过200次。对于这片“死亡之海”,他了如指掌——哪里是软沙,哪里是锋利的盐碱壳,哪个雅丹背后可以避风,他闭着眼都知道。探险者送他外号“罗布泊之神”、“大侠钟明”。
2025年仲夏,当探险者“西漫”一行进入罗布泊时,特意请钟明带队。那时钟明已是“60后”,却依然连续高强度驾驶12小时,带着专业的六顶帐篷、汽油喷炉,在龙城雅丹扎营炖羊肉。在罗布泊诡异的夕阳下,在余纯顺遇难29周年的那个夜晚,有钟明在,队伍就有了魂。
鲜为人知的是,这位无人区大侠还有极其文艺的一面。钟明从2010年起在探险途中痴迷于寻找和田玉。他曾在罗布泊的古河床里,觅得一块带有天然中国地图纹理的和田玉籽料,视为至宝。
同时,他还是一位画家和作家。少年时期就展现绘画天赋的他,在他的家乡新疆巴州和静县有自己的庄园用以展示作品。他笔耕不辍,著有《神奇的新疆和田玉》和《中国玉王:和田玉的科学与文旅全解》等专著,将科学探险与传统文化完美融合。
如今,熟悉他的人都尊称他为“钟老师”。他建立了自己的专业保障团队——“无人区钟老师保障队”。他的名片上印着醒目的救援电话:13899896028。
他曾多次告诫探险者:“余纯顺死在距离他出发地点7公里处,在高温酷暑的大沙漠里徒步,活下来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 因此,他的保障原则极其严苛:双GPS、双卫星电话、完备的后勤方案。他不希望任何人重演他当年的绝望,更希望每个人都能安全地来,安全地回。
2022年、2023年、2025年,当新的探险者进入罗布泊后,他们依然会在某个土崖边看到那座略显斑驳的“感恩碑”。它与彭加木碑遥遥相望,一个诉说着科学探索的牺牲,一个铭刻着人间互助的温暖。
钟明依然在路上。他带着“60后”的硬朗,带着30多岁同样能开霸道越野的儿子(被戏称为“罗布泊小侠”),带着他对这片荒原的无限热爱,年复一年地护送着慕名而来的探险者。
对于罗布泊而言,钟明早已不是那个慌乱的求救者。他是路标,是保障,是“除了沙子什么都不带走,除了感恩什么都不留下”的践行者。他曾说:“如果等不到救援,我将徒步82公里找油,如果不是再坚持一下,也许早已经没命了。” 正是因为经历过那种濒死的绝望,他才更懂得生命的可贵,才更执着于用自己的经验去守护别人的生命。
这就是钟老师——
罗布泊大海道无人区的救援者,一块感恩碑的主人,一个把根扎在沙漠里的真正“大侠”。 当你穿过那一片苍茫的雅丹,看到那块碑时,请记得,这里曾有一个关于绝境、重生与感恩的故事,正在风沙中低语。